無蟬鳴,不炎夏
暑氣如鼎沸,蟬聲便如沸水般轟然炸響,宣告著夏天那不容置疑的降臨。那聲音,是夏之魂魄,是光陰灼灼燃燒的宣言,將炎炎夏日烙印在每寸空氣里,也刻進每個人的心坎上。
市井街巷,蟬聲早已織成一片細密而喧鬧的網,鋪天蓋地。老槐樹那濃蔭之下,蟬聲格外喧囂,音浪如潮水般一波波漫過人的頭頂,生生不息,密不透風。烈日下,賣冰棍的小販吆喝聲不時從遠處傳來,而近處,樹蔭里幾位搖著蒲扇的老人,卻于蟬聲喧沸里,享受著安閑的時光,閉目養(yǎng)神,仿佛已然入定。孩子們則另有一番天地,擎著長長的竹竿,竿頭小心地粘上粘膠,屏住呼吸悄悄靠近那高枝上的鳴蟬。偶有成功之時,孩子們便如獲至寶,歡跳著,那小小的籠子,便成了他們整個夏天沉甸甸的喜悅與驕傲。
這些夏天的主角們,其生命之章卻大多寫在地底那漫長而幽深的黑暗里。那暗無天日的歲月,是生命的沉潛與積蓄。終于一朝破土,奮力掙開舊殼,抖落泥土,爬上樹干,在晨光熹微中,它們舒展新生的薄翼,開始擁抱陽光與天空,也擁抱那短暫卻必須嘹亮歌唱的寶貴生命。待羽翼漸干,新蟬便鼓足了胸腔里所有的力氣,以震動鼓膜發(fā)出那響徹云霄的鳴唱——那聲音,是黑暗盡頭對光明的深情禮贊,是生命在時間沙漏里不屈的燃燒與宣告。
蟬鳴,絕不只是生物本能,它早已在歲月長河中沉淀為一種深刻的文化意象。晉人陸云在《寒蟬賦》中,賦予蟬五德:“頭上有緌,則其文也”,其冠帶如古之君子;“含氣飲露,則其清也”,吸風飲露,何其高潔;“黍稷不食,則其廉也”,不食人間五谷;“處不巢居,則其儉也”,隨遇而安,不需筑巢;“應候守常,則其信也”,應節(jié)而鳴,守時如信。古人竟以蟬為“五德之君”,清音與高格,自此便隨蟬鳴聲一同回響在典籍卷冊之中。
蟬聲如沸,竟也成了我們感知時間的刻度。當蟬聲初起,那聲響仿佛還帶著幾分羞澀與試探,仿佛幼童初試新聲,怯怯的、輕輕的;待到盛夏熾烈如火,蟬鳴便愈發(fā)激昂高亢,匯成一片沸騰的聲浪海洋,似要撕開沉悶的暑熱。然而,當某一天,喧囂的蟬鳴驟然沉寂,仿佛樂師們同時收緊了琴弦,那空落落的寂靜便如冷水般傾瀉下來——我們這才恍然驚覺,夏天已然行至尾聲,秋意悄然站上了樹梢。
我佇立在夏末的樹影里,仰頭望去,枝丫間懸著幾枚空寂透明的蟬蛻,宛如時光輕薄的印記。它們曾包裹著堅韌的生命,熬過漫長的黑暗等待;它們也曾奮力掙脫,留下這具空殼,飛向短暫而響亮的歌唱。
蟬的一生,是地下經年累月無聲的醞釀,只為換取枝頭這幾十個晝夜傾盡全力的嘶鳴——如此懸殊的交換,卻成就了生命最磅礴的吶喊。這渺小的生命,竟以一生赴約一夏,只為用盡所有力氣告訴世界:我曾來過,我存在過,我縱情歌唱過!
蟬以微小的身軀,燃燒出整個季節(jié)最壯烈的光與熱,也灼燙著我們的心:它提醒我們,無蟬鳴,不炎夏,生命縱使渺小短暫,亦當如蟬,在屬于自己的季節(jié)里,竭力發(fā)出那獨一無二、不容錯辨的回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