靜煨長夏
夏日的陽光,白得發(fā)亮,照在院墻上,墻便像一面銅鏡反射著刺眼的光。知了在樹上長鳴,一聲接一聲,不知疲倦。
我喜歡坐在屋檐下的藤椅上,看那陽光一寸寸爬過院子。院子不大,卻收拾得極是干凈。青磚鋪地,縫隙里偶爾冒出幾莖青草,也被拔得干干凈凈。墻角有一口老缸,缸里養(yǎng)著幾尾紅魚,魚不大卻極活潑,時常在水面劃出幾道漣漪。
長夏漫漫,時光仿佛被拉長了。早晨起來,太陽已經(jīng)老高;吃過午飯,日頭還在中天;到了傍晚,西邊的云霞遲遲不肯褪去。這樣的日子,本可以過得極快,因為無事可做;卻也極慢,因為每一刻都須細細咀嚼。
鄰家的王嬸時常過來坐坐。她年近八十,背已微駝,走路時拄著一根竹杖。王嬸不愛說話,來了便坐在我對面的小凳上,瞇著眼看院子里的光景。有時我?guī)┬抡钠咸呀o她,她便慢慢地剝著吃,手指因年邁而微微顫抖,卻仍能靈巧地避開葡萄籽。
“這日子啊,就像煨湯?;鹨?,時候要長,才能出味?!庇幸惶欤鯆鸷鋈婚_口。我起初不解其意。后來漸漸明白,她說的是一種過日子的法子。夏日炎炎,人心容易浮躁,恨不得時光飛逝,好跳過這難熬的暑熱。但王嬸的法子不同,她教人靜下心來,像煨一鍋老湯那樣,用文火慢慢地熬煮時光。
我開始學(xué)著王嬸的法子過日子。早晨起來,不急著做什么,先沏一壺茶,看茶葉在熱水中舒展。午后小睡片刻,醒來時聽見知了聲從遠處傳來,忽高忽低。傍晚時分,拿把小掃帚清掃院子,掃帚劃過青磚的聲音,沙沙地響。
院里的那口老缸,我照料得越發(fā)用心了。每天清晨,撈去水面的落葉;正午太陽最毒時,撒些水草為魚兒遮陰;傍晚投喂餌料,看它們爭相啄食。紅魚在水中游弋,劃出的水紋一圈圈擴散,碰到缸壁又折返回來,形成更復(fù)雜的圖案。這些細微的變化,在漫長的夏日里,竟成了值得凝視的景致。
王嬸說,她年輕時也急躁,總嫌日子過得太慢。后來經(jīng)歷了許多事,才懂得慢有慢的好處?!澳憧茨侵?,”她指著槐樹,“在地下藏了那么多年,才換來一個夏天的鳴叫。人這一輩子,不也是慢慢熬出來的味道?”。
長夏將盡時,王嬸病了一場。我去看她,比先前更瘦了,眼睛卻依然有神。她讓我從窗前的陶罐里取些自制的酸梅湯喝。那湯色深紅,入口酸甜中帶著微微的澀,卻是消暑的佳品。
“這湯我煨了三天。先是煮開,然后文火慢燉,最后封在罐里悶著。時間短了不出味,火候急了又會苦?!蓖鯆鸶嬖V我。
我忽然明白,王嬸這一生,就像她煨的酸梅湯。經(jīng)歷過沸騰,忍受過煎熬,最后在時光的沉淀中,釀出了屬于自己的味道。
夏天終于要過去了。知了的鳴叫聲漸漸稀疏,早晚的風(fēng)里開始夾著一絲涼意。院子里的老缸,水面偶爾還會被魚兒攪動,但漣漪似乎沒有盛夏時那么活躍了。
我坐在藤椅上,看著陽光又一次爬過院子。忽然想起王嬸說過的話:日子要像煨湯一樣過。火候要足,時間要長,才能熬出生活的真味。
長夏雖熱,但若靜下心來,竟也能煨出一段難忘的時光。就像那口老缸里的水,看似靜止,內(nèi)里卻有生命在流動;就像知了的鳴叫,聽久了,反而成了寂靜的一部分。
靜煨長夏,原來煨的不是食物,而是自己的心境。